红日西沉,暮色将至。此时的我正坐在院子里,静静欣赏天边的几朵白云缱绻又舒展的慵懒模样,凝望远方的群山逐渐褪去一层金辉,化为层叠的轮廓剪影。在这悠然的变化中,感受着时间以一种宁静而优雅的方式,从我眼前缓缓地流过。
夏日的风吹散了周身的燥热,一缕淡淡的清香从时间的缝隙挤了进来。我循着香味,起身走向花丛。此时小院的花开得正盛,一丛丛一簇簇,挨挨挤挤堆在一起,兴致勃勃地昂着脑袋,仿佛在热烈争夺着每一份关注。我细步穿行,在百花丛中寻找方才那一缕香。转至墙角时,一簇小巧的花苞轻轻掠过我的脸颊,我脚步微微一顿,就是它了。眼前的茉莉花,洁白如雪,挂在纤弱的枝头,在夕阳的余晖里与风共舞,似乎随时要坠入大地的怀抱。我探身凑近,那浓郁的芬芳瞬间扑鼻而来,深吸一口,沁人心脾。
远嗅和近闻,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。远时清雅恬淡,有一种克制的疏离之美。近时芬芳馥郁,是一种饱满的热烈之美。亲疏远近的处世之道,被这朵寻常的小花演绎得恰到好处。“环佩青衣,盈盈素靥”,茉莉的一身洁白与素面朝天,在姹紫嫣红的花丛里,显得格外低调。它不似百芳争绚烂,而是默默倚在墙角,散着含蓄的幽香。你若只是无心路过,便不易察觉到它的心思,你若愿意做个有心人,在驻足停留之际,它已想好了该如何回馈于你,并毫无保留地把满身的馨香赠予你。花香如花品,君子之仪当如茉莉。
茉莉的香不单在于气,还在于味。我平日里爱喝茶,尤其爱喝茉莉花茶。将茶叶置于玻璃杯中,冲上热水,方才还抱成一团的花叶,便缓缓舒展开身子来,如水中轻盈舞袖的仙子,不过一会儿,随着花叶在水中翩跹沉浮,茶汤颜色也变成澄澈的翠绿微黄。缕缕茶香随着袅袅清气升腾而上,从杯口溢出来,染得一室清新。端起茶杯轻轻啜一口,此时淡雅的花香和清新的茶香交织汇合,顿觉神清气爽,满口回甘,仿佛置身于大自然之中。这一口回甘口感适宜,多一分太腻,少一分则寡淡。正因这份恰到好处,茉莉花茶才成了我杯中常伴之物。
兴许是昨晚的风刮得太猛,盆里坠了几朵洁白的小花。我拾起其中一朵,上面仍残留着淡淡馨香,唤女儿过来,女儿欢喜地别于耳后,兴奋道,“这是香水味的发饰。”女儿的话点醒了我,可不是么?回到古代,寻常小女子家用不起名贵的花露,就是向茉莉借的那一缕香,于是后来才有了“谁家浴罢临妆女,爱把间花带满头”的诗句。想来,向茉莉“借香”,也算是某个时代的潮流,我也借此机会赶了个时髦。
我寻思该如何将这一缕香留住,于是俯身轻轻地拾起那些尚未凋谢的花朵,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夹入书页之间,如同童年时将心仪已久的花瓣制作成书签那般。
流年似水,花落凋零,时间不曾为我们停歇。然而,也许会有那么一天,当我再次翻开这本书时,书页间弥留的气息会让我想起,在某日向晚的微风中,曾寻得一缕清香,伴着时光从我的生命里缓缓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