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以后,当我再次踏进母校的大门,第一眼便被那排参天的松树攫住了目光。它们早已越过楼顶,挺拔如戟,刺向苍穹。阳光从密实的松针间筛落,碎金般洒在晨读学子的肩头,跃动在摊开的书页上。那一瞬间,时光仿佛倒流——我看见那个如松的身影依然立在讲台上,从未离去。
十六岁的初秋,我带着憧憬走进高中校园。空气中浮动着甜软的桂花香,秋海棠开得正艳,梧桐叶在风中翻飞如金蝶。万物都在尽情舒展,唯有教学楼前那排新栽的松树显得格外清瘦,针叶稀疏,枝干纤细,在九月的风中微微颤抖,像是随时会被压弯了腰。
“同学们好。”清稳的男声划破喧闹,“我姓马,单名一个‘喆’字。”我们抬头,看见一个穿着淡蓝色衬衫的年轻教师站在讲台上。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温润如水,身形清瘦却笔挺——恰似窗外那株正在扎根的青松。
马老师与我们相处,从不以师威相压,倒更像是一位兄长。军训时烈日当空,他总是提着两大袋雪糕和零食走来,在我们休息时一一分发。那时常听见隔壁班教官的呵斥声,而我们班总是笑声不断。大家围坐在树荫下,看他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,恍惚间觉得这不是师生相聚,而是朋友相约。
但很快,我们发现了马老师的不同。无论多热的天气,他的衬衫袖口总是紧扣着。偶尔写板书时袖口滑落,会露出腕间青紫的瘀痕,像雪地里的梅花瓣,在他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。有次讲到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”,他望着窗外已长到三层楼高的松树出神:“愿你们做昂扬挺立的青松,纵使历经风雨,也莫要弯了脊梁。”话音未落,他突然撑住讲台,指节发白,额间渗出细汗。教室里静得只剩松涛声。他深吸一口气,拭去汗水,继续讲课,手中的粉笔却一直在微微颤抖。
后来我们从老教师那里得知,马老师自幼患有血液病,药石无医。他不顾家人反对执意从教,只为在有限的生命里多做些有意义的事。从此我们看他的眼神里,多了敬佩,更多了心疼。但他仿佛浑然不觉,依旧认真备课到深夜,周记本上写满密密麻麻的评语,办公室的灯总是最后一个熄灭。月光描摹着窗外的松影,也描摹着他伏案工作的身影,树影与人影在窗上交叠,难分彼此。
高考前夕,他站在教室门口送别每一个学生。阳光穿过松枝,在他青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“相信自己,”他的笑容像穿透松针的阳光,温暖却透明,“等你们的好消息。”我们相约明年再来看他,他却只是微笑不语——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眷恋,更有无限的祝福。
大一那年冬天,传来马老师去世的噩耗,年仅31岁。听说他临终前还在批改试卷,察觉不适后自己叫了救护车,却再也没能回来。那支红色的钢笔,就静静地躺在未批完的试卷旁。双“吉”为“喆”,父母给他取名时倾注了最美好的祝愿,而他却用短暂的一生,为这个字写下了最深刻的注脚。
再回母校,松林已亭亭如盖。新松拔地而起,老松依然挺立,松针在风中沙沙作响,一如当年的板书声。我忽然明白,松叶也会凋零,但即便零落成泥,依然滋养着新的生命。就像那个如松的身影,虽然已然远去,却在我们每一个学生心里,扎下了深深的根。
伫立松荫下,忽见一缕阳光穿透层层松针,正好落在我心间。原来有些离别,不是为了消失,而是为了以另一种方式永恒——就像这些松树,年年凋零,年年新生,却永远挺拔,永远苍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