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来搭把手,就等着吃呢吗?”母亲的声音从院子里漾开,裹着丰收的喜悦,淌进耳中。她和她的围裙、菜篮,已被紫茄、绿椒、扁豆、西红柿塞得满满当当,再也容不下一分富足。
小院的菜畦热闹得很,各色蔬菜参差重叠,婀娜多姿,清芬馥郁。我忽然想起供销社前那些结伴成群的村里女人,笑得像透亮火红的西红柿,那饱满的生机,让人从眼里一直酸甜到心底。村头坡顶上大公鸡昂首高歌时,母亲从厨房端出热腾腾的小米粥。油光点点的米花里,藏着南坝的一帧帧画面。
守着这般光景,早已不在意城里的同事朋友如何定义我。父亲常说:“乡里的庄子,才是我们的家。城里的,不过是间‘房子’。”诚然,这“房子”离南坝的家不到五十公里,如今有了车与高速公路,往返便如串门般轻易。每周若能回南坝的老床上睡上一觉,便觉能“补补钙”“醒醒脑”,否则,这一周的日子都好似缺了根基,难以熬过。
我的根,便深扎在祁连山北坡的褶皱里。南坝偎在那儿,一字排开,卧在浅丘温柔的臂弯中。乡里父老的日子,过得如同村头那条小溪,水流得缓,却自有它不紧不慢的节奏。这些年来,周边的红山窑、焦家庄、六坝都纷纷改成了“镇”,唯独南坝,还固执地守着“乡”的名号。县里人说改成镇“洋气”,可有远见的老人却摇头:“得把乡土气留住。”我的父亲,当年便是举双手赞同的一员。
今年八十岁的父亲,耳聪目明,每日看报、刷微信、写点东西,精神头十足。去年夏天,他竟开始用手机写回忆录,至今已攒下三十多个片段。父亲生于1945年,十岁成了孤儿,在哥嫂的拉扯下勉强读了四年书,后来在村上、乡里做文书,竟也磨出了一点文字功底。他的回忆录零碎,却朴实得像南坝滩上的石头,棱角分明。他笔下的南坝,早先是不怎么“美”的,甚至浸透着贫瘠的苦味。
每年农历六月初六的云庄寺庙会,是南坝乡的大事。小时候,父亲总爱在这天带我进山。那山势高峻,脚步如灌了铅,一路山重水复,峰回路转。待走入深处,但见山松蔽日,翠色沾衣;山腰以下,清泉如诉。及至峰顶突兀处,流云神逸,瑞气氤氲,恍然间如登仙境。
父亲总说:“南坝往日,是真穷。”土地贫瘠,十年九旱,祖辈栖居在祁连山边缘,每逢天阴,家家户户都提心吊胆。幸而新时代的春风渡了玉门关,一项搬迁避让的工程落地生根,五个村庄、三百多户人家,终于迁离了险地,安顿于平川。
希望的种子,在2019年的春天破土。父亲带着村民,在那片昔日的荒滩上种下了第一棵树。六年光阴荏苒,伴随着“绿水青山”的呼唤,山坡上建起了蓄水池,地下敷设了输水管网。市县的干部们每逢假期便登坡上山,种下一株株山楂、樟子松、梨树、云杉的“小苗苗”。这些生命的幼芽也争气,将根须深深扎进故土,在寒风中默默积蓄,年年岁岁,竟在祁连山脚下连成了一道郁郁葱葱的屏障,由一抹绿,染成了一片林。
今年仲夏,金昌市作家协会的采风组走进了这块荣获“全国生态乡镇”牌匾的土地。但见雪线之下,白云出岫,黛青色的祁连山脉绵延至天际,新生的林带由远及近,深深浅浅地铺展。鸟群不时从林中惊起,留下一串清啼,划破山间的静谧。夏末秋初,山楂果褪去青涩,变得丰满滚圆,鲜红如唇。
在这里,时光恢复了它最古朴的刻度。睡到自然醒,芳草发而幽香,佳木秀而繁阴。晨露凝着清寒,太阳从东山顶上泼洒下来,屋舍俨然,开门便是紫气东来。南坝的全部乡情,就藏在这山林深处、云庄秘境,藏在一畦菜园的青绿里,守着代代人的乡愁。
我回家的路,从金昌市区到南坝乡政府,不多不少,正好五十公里。这条路,正是当年母亲送我去市里读书时,一步一步走过的。如今即便有了坦荡的高速,我仍偏爱这条老路——路旁的山峦、沟渠、滩涂、草甸,那些一岁一枯荣的野草,模样大抵如旧;田鼠、旱獭、青蛙,都算是老相识了。
这条路,像一根坚韧的脐带,连接着我的过去与现在,城市与乡村。南坝的泥土气息,南坝的晨露夕照,南坝的亲人与往事,都在这条路上静静地流淌、回荡。如今,当我站在城市高楼的窗前,向南眺望,总能看到祁连山那淡淡的、如父亲背影般的轮廓。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那条路永远在脚下延伸,那个家,永远亮着温暖的灯火,等待游子的归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