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在柏油路上沙沙作响,将窗外的田野筛成飞逝的流光。后备箱里塞满礼盒,唯独少了那个用蛇皮袋装着的猪头——往年回娘家送节礼,那是雷打不动的主角。
没了它,归途总觉得轻飘飘的。
在我的记忆里,年是熬出来的。不是日历上那个红日子,是灶膛里劈柴毕剥的响声,是深夜里大铁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,是父亲用烧红的铁钳烫去猪头细毛时,那缕焦煳的烟火气。
小时候,一个猪头就是一整个正月里的荤腥。集市上,父亲把它买回来,挂在屋檐下。冬日的阳光照着,那猪头冻得瓷实,像一挂沉甸甸的盼头。我们姐妹天天仰着脖子看,看它什么时候能变成锅里翻滚的肉。
母亲总是在腊月二十八的夜里煮猪头。灶膛的火映红了她的脸,我们一趟趟往灶屋跑,问:“熟了吗?”她捞出一块烫手的猪肝,切几片,吹着气塞进我们嘴里。那绵密的香,烫得人直吸溜,却谁也不肯吐。
第二天一早,院墙的磨盘上准会扣着一盆晶莹的猪头冻。酱色的冻里,猪耳朵切成细丝,弯成好看的弧度;猪口条片得薄薄的,纹理清晰。此后那些除了白菜就是萝卜的日子,饭桌上便有了一盘亮晶晶的盼头。
父亲走后,我再也没往家买过猪头。没人收拾了。八十多岁的老母亲,已经弯不下腰去烧那盆烫猪毛的火。
车到村口,南墙根下坐着一排晒太阳的老人。一位裹头巾的妇女抬头看见我,愣了片刻,沙哑着喊:“哎呀,这不是玲子吗?”
我应着,走近了才认出,是当年那个走路带风的嫂子。她搓着手喃喃道:“回来就好……你妈昨天还念叨呢。”这话说得轻,落在我心上却沉。
她身后,还有五六位老人。有的打盹,有的望着村口发呆。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脚步声,偶尔一声咳嗽,能传出很远。小时候这条巷子多热闹——家家户户门口都坐着人,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。那些喊声,如今都去了哪里?
经过老槐树下,七叔一个人坐在石墩上。我喊他一声,他愣愣地看了半天,咧嘴笑:“玲子回来了?好,好。”他的儿子,已经三年没回来过年了。
推开老屋虚掩的门,母亲正歪在旧藤椅里打盹。电视机咿咿呀呀唱着戏。我没有惊动她,只静静站着。她花白的头发轻轻颤动,藤椅扶手上搭着父亲那件穿旧了的毛衣。窗台上,父亲的照片擦得干干净净,正望着这边。
我没敢久看,轻轻退出来,往村外走去。
田野里,麦苗绿得逼眼。目光越过田野,便望见那片安静的坟茔——爷爷奶奶的,父亲的。田埂上的风还是那样冷,吹过空旷的村巷,拂过返青的麦苗,轻轻环绕着那些土堆。
我站在风里,忽然听见了许多声音:父亲劈柴的闷响,母亲锅铲碰着铁锅的轻响,七叔那句“好,好”,还有那些消失在巷子深处的喊声。这风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,又把那些声音都留下了。
我转身,望向村庄。夕阳正给老屋镀上金边。
想起父亲还在的那些年,每次我进村,他都是第一个迎出来的。他帮我提年货,嗔怪我乱花钱,可那笑意从褶子里往外溢。他总要把猪头拎起来跟邻居显摆:“闺女送的。”那笑声能传满整个村庄。
那时的我,以为这样的日子还长。
我加快脚步向老屋走去。母亲该醒了。我要告诉她:明天集市,我去买一个猪头。
母亲熬了大半辈子,如今她熬不动了,我来熬。我要在腊月二十八的夜里,也生一盆旺旺的炉火,把猪头炖得烂烂的,熬成晶莹的冻。我要让孩子们知道,真正的年味是深夜里那一锅热气腾腾,是代代相传的、滚烫的人间烟火。
这锅猪头冻端上桌的时候,父亲一定看得见。那些散落在村巷里、等不到游子的老人们,也一定闻得见。
年味从来不曾消失,它只是换了一双手,继续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