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常常梦见那阵风。

梦里头，西北的风还是那样莽撞，卷着细沙扑在脸上，微微地疼。风里有祁连山的雪意，有炊烟升起时，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。醒来时，窗外是异乡的月亮。

我出生在甘肃永昌，一个西北边陲的小县城。这儿常年干旱，风沙也大，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地方，被我揣在心头最软的那一处，走多远都带着。

若要说永昌，绕不开的是武当山。

其实离家这些年，我爬过的山不算少了。但武当山在我心里的位置，从来无可替代。它不高，也不险，外人看来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小山丘。可就是这座小山，养出了无数性子坚韧的永昌娃，如今散落在天南海北。

每次回永昌，我总得跟爷爷一起去爬一次武当山。好像只有亲手触到山上的石头，站在山顶把这片土地看个真切，我才算真真正正回了家。上山的路是走惯了的。小时候觉得这山好高，爬上去要歇好几回；如今三两下就到了半山腰，回头看，跟在身后的人，脚步却慢了。

小时候陪我爬山的人，都在慢慢变老。

爷爷的脚步不如从前轻快了，爬一段就要歇一歇。可他歇脚时还是爱指着山下，跟我讲哪块地以前是咱家的，哪条路是他年轻时修的。我听着，心里头一阵暖，一阵酸。

山上有个孔庙，小时候常去玩，如今已年久失修。那时候哪能想到，有一天只能隔着一道墙，远远望上几眼？那些以为永远会在的东西，原来也会老，也会旧，也会慢慢走远。

人生这事儿真说不准。还好，家里人的身体还算硬朗。每次爬山，他们还能走在我前头。只是我心里清楚，这份“还能”是数得着的。所以我格外珍惜每一次并肩爬山的日子，珍惜每一次歇脚时的闲话。

家里人总会摸着我的头说：“娃儿啊，时代还会变的，你只管脚踏实地往前走就对了。”

我常常惊讶于他们对世事的通透。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人，却总能在我人生的重大关口，给出几句让人心安的话。他们没读过多少书，却把做人的根，扎得那样深。

等爬到山顶，整个永昌尽收眼底。四周是连绵的祁连山，底下是绿油油的麦田，还有那座让人舒心的北海子公园。每一眼看过去，心里都忍不住泛起波澜——这是我的地方，这是我来的地方。

从上大学离开家后，我走的路越来越远了。可每次从山上下来，我都更加确信：这座山，永远是我的根。是它教会我吃苦耐劳，是它让我懂得坚韧不拔，也是它默默告诉我，做人要行得正、坐得端。山立在那儿，不偏不倚，千百年如是。人活一世，也该如此。

如今我已为人妻、为人母，再回到永昌，有了一份安稳的工作。不再是当年那个一心往外闯的小姑娘了。如今的我，更懂得了“根”的意义。

每天踩着县城的街道上下班，听着地道的永昌话，连风里带着的沙粒，都觉得亲切。偶尔忙完工作，还是会拉着家人去爬山，只是如今身边多了孩子的笑声。

小家伙蹦蹦跳跳地跟在身后，嘴里不停问着“妈妈，这座山为什么这么美呀”。我便笑着指给他看山下的一切——那片麦田，那座公园，还有我们生活的小县城。

家人的脚步更慢了，爬一段就要歇很久。可他们的眼神依旧清亮，还是会在歇脚时跟我念叨“娃儿要脚踏实地”。只是如今，这话不仅说给我听，也说给身边的孩子听。

我忽然明白——武当山不仅是我的根，也将是孩子的根。家里人的叮嘱，不仅滋养了我，也将陪伴着孩子的未来。那些关于吃苦、关于坚韧的话，会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，像这山一样，静默而恒久。

这座西北的小山，就这样静静矗立着。

山不会说话，可山什么都记得。

它记得爷爷年轻时修的那条路，记得我小时候摘过的野果子，记得孔庙前磕头祈福的老人，记得每年春天返青的麦田。它也一定会记得今天，记得我跟在孩子身后、喊他慢点跑的样子。它会一直记着，直到我的孩子带着他的孩子来爬山，指着山下说：你看，这就是咱们的家。

山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，从懵懂孩童长成撑起家庭的大人，见证着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与温情，在血脉里生根。

下山的时候，夕阳正好。孩子的笑声在山道上飘得很远。我跟在他身后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爷爷也是这样走在我身后的。时光仿佛重叠了，只是山道上的人，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
风还是那样吹，带着细沙，微微地疼。

可我如今知道，这疼里，有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