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内统一刊号:CN62-0008 金昌日报社出版广告热线:0935-8219277订阅热线:0935-8219277






那年的卤香

□王黎奎

那年秋天,十四岁的我第一次离家,去百公里外读高中。母亲执意要送,她说,孩子头一回出远门,放心不下。

凌晨四点多,我们踏着星光出门。母亲背着我的铺盖卷,脊背微微躬着。夜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她的脚步踏在土路上,一下下落在我心上。

到了县城,离转车还有些时间。母亲牵着我在车站附近慢慢走着。路过一家熟食店,我忽然顿住脚步。橱窗里酱红色的卤味码在白瓷盘上,油光发亮。我站在那儿,眼睛定定望着,脚像被钉住一般。母亲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。我慌忙低下头,拽了拽她的衣角。走出几步,还是忍不住回头,直到那扇橱窗隐没在晨光里。

到了汽车站,母亲让我等着,自己去排队买票。我远远望着她的背影: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,在人群里格外瘦小。轮到她时,她缓缓把手伸进棉袄贴身的夹层,摸索许久,掏出一个小小的手绢包。蓝底白花,边角磨毛,却叠得方方正正。她将手绢轻轻放在窗口,一层层打开,露出一小叠皱巴巴的零钱——一元、两元、五角。母亲用食指蘸了唾沫,一张一张慢慢数着,数得很慢。接过车票,又把剩下的钱仔细叠好,重新塞进夹层。

母亲拿着票回来,坐下看了看钟,轻声说:“还早,你在这儿等着,妈去去就回。”说完快步往外走。我急忙喊她,她只摆摆手,头也不回地扎进人流里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母亲回来了。她跑得气喘吁吁,额上渗着汗珠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乎乎的纸包。熟悉的卤香瞬间冲破嘈杂,钻进我的鼻尖。她快步走到我面前,把纸包轻轻塞进我手里,指尖的温度透过油纸传来,还是热的。

“快吃,趁热。”母亲笑着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我打开纸包,是一只卤猪蹄。我狼吞虎咽地啃起来,嘴角沾满油星。母亲安静坐在身旁,只静静看着我,笑容里全是欢喜。我撕下一块递到她面前:“妈,您也尝尝。”她轻轻摆手:“妈有胆囊炎,吃不得油腻。你慢点,别噎着。”

班车来了。母亲帮我安顿好座位,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叮嘱。车子缓缓开动,我终究忍不住回望——母亲站在站台上,身子微微前倾,一只手高高举起,不停朝我挥动。车越开越快,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渐渐淹没在人群里。

那时的我,还不懂这一眼的分量。

一个月后,大哥来信,我才得知真相。原来,母亲送我之后,身上的钱只够买到乡政府的车票,再没有一分余钱坐车,是一步一步徒步走回二十多公里外的家的,到家时已是深夜。脚上磨出血泡,血水浸透袜子,与皮肉粘在一起。

她把回家的路费省下来,只为满足我那一刻小小的渴望。读完信,我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。母亲数毛票的模样,一路小跑的背影,看我狼吞虎咽时欣慰的笑,站台上挥手的身影,一一在眼前浮现。原来,我一口口吃下的,不只是一只猪蹄,而是母亲二十多公里的跋涉、满脚的血泡、独自走过的漫漫长夜。

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懂得,母爱从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。它藏在一叠皱巴巴的毛票里,藏在一份热气腾腾的牵挂里,藏在二十多公里漆黑的山路上。

后来,我应征入伍,远赴青海高原。无论走多远,那年秋天的卤香始终萦绕心头,像一个永不消失的坐标,指引我回家的方向。

再后来,我为人父。抱着自己的孩子,看他大口吃东西时满足的笑,我总会想起那个秋天的车站。我终于读懂了当年的母亲:她不懂什么大道理,她只知道,孩子想吃,她就拼尽全力去满足。

如今,我也到了母亲当年的年纪。每当我为孩子买下他爱吃的东西,便更深切地体会到母亲当年的心境。

后来母亲离开了我们。起初几年,我总恍惚觉得她还在。直到某个黄昏,站在街头,看着满街熟食店的橱窗里卤味依旧油亮,才真切意识到,那个会为我跑着去买卤猪蹄的人,再也回不来了。

那年秋天的味道,我会记一辈子。那是母亲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。母亲从未尝过那口卤香,却用一生,尝遍了人间所有甘苦。

--> 2026-03-18 □王黎奎 1 1 金昌日报 c167638.html 1 那年的卤香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