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年前后,读到杜仲川老师的随笔,那段尘封多年的求学往事,忽然席卷而来。
1998年,我以六百多分的成绩,从永昌农中考入永昌一中。命运的齿轮,就这样悄悄转动。
高一整年,我都在迷茫与不适中度过。不适应县城气候,频繁感冒,落下鼻炎;不适应骤然紧张的高中节奏,唯有书本成了最踏实的陪伴。班主任毛著成老师常为我们推荐好书,班里随之掀起读书热潮。而我的人生轨迹,正是被一本《平凡的世界》悄悄点亮。
我家在水源镇华家沟村,高中那几年,恰是家中最为窘迫的日子。每年买化肥,父亲都要去银行贷款;我的生活费,全靠父母农闲时打零工。每月从县城坐班车回家,和母亲聊天得知,她既盼儿回来,又怕儿回来——盼是想看看儿子,怕是因为生活费还没有着落。粗糙而质朴的母爱,直击人心。
在一中求学的日子,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时光。读书时满心愧疚,骨子里却又倔强自负。高一(2)班班主任唐齐年老师常讲:“你们考上一中,就是从村子池塘跳进了一个更大的涝池,要跳出这个涝池去看更大的世界。”那时,“考上重点大学,走出老家”成了我唯一的目标。
高一下学期,同学王永全写了一篇关于《平凡的世界》的演讲稿,在班里传阅。那本书,也在我们这些农村考进城里的同学手中辗转相传。课间借来匆匆翻几页,一翻开便舍不得放下。于是几乎每个周末,我都跑到县西市场的书摊前,顶着寒风零星翻看,小心记下那些触动心底的句子。
直到那年寒假,这本书才轮到我手里。临近年关,母亲忙着烧馍馍,我在一旁帮忙打下手,正好有大段空闲尽情品读。我日夜不休,一口气读了整整三天。合上书时,正是腊月里的下午三四点。我独自跑到离家不远的地里,来回徘徊,泪流不止。冬日浇过冬水的自留地,浮土刚刚松软,我就那样一圈一圈走着,忘记了寒冷,忘记了时间,一直走到天黑。那是一部充满精神力量的伟大作品,它像闪电一样把我从灵魂深处击穿,让我第一次跳出眼前困顿,开始思索人生的意义。
最让我震撼的,是孙少平穿着没有脚后跟的袜子坐在教室听课的细节——与我当时的处境一模一样。鞋面勉强体面,却藏不住脚后跟的窘迫寒酸。那一刻,我恍惚觉得,书中写的就是我自己。路遥作品最可贵的,是写出了人性中最有力量、最有希望的一面,像一束光,照进我灰暗的求学时光。
高中室友柴永粱读到田晓霞牺牲时,抱着枕头失声痛哭。我则在寒假深夜,躲在被窝里默默垂泪——为那个美好坚韧的姑娘,为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情。柴永粱后来考入国防科大,奔赴南疆。直到2010年,我在西安培训,才在食堂与他意外重逢。兄弟相见,千言万语都化作烈酒,大醉一场后,再度各奔天涯。
2012年,我在延安培训时,专程前往延安大学拜谒路遥先生之墓。墓园古朴庄严,一如先生本人。后来我成了陕北女婿,娶了一位善良淳朴的米脂姑娘。每当听到《神仙挡不住人想人》,依旧会瞬间泪崩。“咱们见面容易拉话难,咱们拉话容易在一起难。”再听此曲,重读此书,那份直击心底的感动从未褪色。
年过不惑,回望那段因一本书而觉醒的时光,始终是我人生最珍贵的馈赠。那些在困顿中奋力生长的日子,那些被文字照亮的夜晚,那个在冬日的麦田里泪流满面的少年,都已成为生命里最深的底色。
感谢路遥先生,用文字为无数困顿的灵魂点亮一盏灯。感谢永昌一中那段难忘的岁月,让一个农村少年看见了更广阔的世界。
一本书,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。愿每个在求学路上奋力奔跑的少年,都能遇见那本属于自己的书,都能被一束光照亮前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