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村西边的十字路口,立着一棵老槐树,算起来已有一百多岁。按说这般年纪的树,该是枝枯皮皱、瘦骨嶙峋,可它偏偏长得粗壮高大,枝繁叶茂。一到春天,满树洁白的槐花簌簌开放,远看就像一位满头银发、却依旧神采奕奕的老人。
那时节,乡亲们总是围着老槐树忙活。大人架起梯子,小孩攀着枝丫,一撮一撮摘下槐花,带回家蒸菜、做饭,清甜的香气,漫过整个村庄。年年岁岁,皆是如此。
日子久了,老槐树早已不是一棵普通的树。它是乡亲们眼里的亲人,更是异乡游子心头看得见的乡愁。每当村口的中巴车缓缓停在十字路口,只要一眼望见那熟悉的身影,一路漂泊悬着的心,才算真正落了地、安了家。
我每次站在老槐树下,总会想起一个人——像这树一样,默默守着村庄、护着乡亲的李娘。
李娘是父亲的堂嫂,有一手独门本事:只用一根手指,就能治好扁桃腺炎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乡村医疗不便,多少孩子被扁桃腺肿痛折磨得吃不下饭、喘不上气,都是李娘一手治好。我,便是其中一个。
十岁前,我的扁桃腺总是反复发炎。一发病,喉咙肿得像堵住一般,吃不下饭、睡不好觉。每当这种时候,母亲便会领着我,往李娘家去。
第一次去,李娘让我张开嘴。我还没反应过来,她食指已探入我喉咙,用力一摁,肿痛竟瞬间消了大半。我却吓得魂飞魄散,鼻涕眼泪流了一脸,又恶心又害怕,嗷嗷乱叫,小便失禁,裤子被尿湿了。李娘叮嘱我母亲:“回去让他喝点醋,缓一缓就好。”
可没过多久,我的扁桃腺又肿了。母亲要再带我去找吃娘,因为吃过一次“亏”,我说什么也不肯去,撒泼打滚,哭闹不止。父母没办法,只得半劝半拉,把我架到李娘家。我见了李娘,又踢又咬,拼命挣扎。父亲按住我的头,母亲用筷子撬开我紧咬的牙关,李娘看准时机,手指再次探入。往外抽时,我狠狠一口咬住了她的食指。
李娘疼得低低“哎哟”一声,父亲情急之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,我才松开口。只见她食指上,几道深深的牙印,渗出血来。母亲又急又气,连声骂我。我翻翻白眼,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倔强模样。
可李娘只是摆摆手,轻声对母亲说:“算了,别骂孩子,他小,不懂事,许是我手重了些。”
自己受了伤,流了血,不怨不怪,反倒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。这,就是李娘。
后来的我渐渐长大,扁桃腺炎再也没有犯过,也再没去找过李娘。可那年咬住她手指的一幕,却深深刻在我心里,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几年前,李娘走了。那时我远在外地,没能赶回去送她最后一程,至今想起来,仍满心遗憾。
今年过年,我又回到家乡。再站在村口,看见那棵老槐树。冬日里,它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却直直指向天空,昂首挺立,一身风骨,不卑不亢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:原来,村口的老槐树,就是李娘的化身。
它把根深深扎进泥土,扎进村庄的岁月里,不声不响,遮风挡雨。就像李娘这一生,不图名利,只用一双普通的手、一颗温热的心,守护着一方乡亲,守护着乡村里最古老、也最高贵的人情与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