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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蹄声远

□王延军

马蹄声从屏幕那头传来,清脆,悠远,像一根细线,从肃南草原一直牵到我的童年。网上热传的马蹄寺骑警视频,让那些尘封已久的叮当声,忽然在记忆里响了起来。

我出生在祁连山深处一个半农半牧的村子。小时候,马是沉默的家人,骑乘驮物、拉车犁地,样样离不开它。大包干后,家里养着两匹马:一匹矮小的黄马,脾性温顺,是种地的好帮手,拉粪、种地、打场,从不吭声,只是马掌磨损得快,父亲隔段时间就要给它换掌;另一匹浑身漆黑,是匹骟马,弟弟放牧的坐骑,驮物骑乘一身力气,却脾性大,换掌就得请铁匠来。它们沉稳的身影里驮着日月星辰,踏过春草秋沙,踏响生命的律动。

那时生产队马多,无论拉车的还是骑乘的,终年跋山涉水,马掌破损得快。队里没有铁匠,每年都要从凉州农区请师傅来,打马掌、马嚼子,兼做农具。打铁的地方在队院的棚下,风箱、砧子、铁锤、铁钳,就是全部家当。

打铁是技术加力气的活计。那是一老一少父子俩,话不多,却心有灵犀。棚下不时传来风箱“呼哒呼哒”的声响和铁锤的叮当敲打。老铁匠用铁钳把烧红的铁块夹到砧上,小锤轻点指引,儿子双目紧盯,抡起大锤精准砸落。老铁匠心中似有一把无形的尺,手中铁钳旋转换位,父子力道相生,锤声高低错落,竟合奏出一曲打铁谣。铁块在锤打下延展成半公分厚的铁条,再弯成半月形马蹄铁,冲出小孔,放进凉水桶中,“滋拉”一声腾起青烟,青蓝色的马掌便打成了。

生产队场院或各家门口,大人们常围在一起钉马掌。那是技术活,钉得好才经久耐用。先用马绊拴住马的三条腿,一人抬起一条,把蹄子搁在条凳上。老马温顺,任铁匠摆弄;若遇烈马,则需三人合力,一人用特制马嚼子拧住马唇,马疼痛难忍便老实下来。老铁匠这时变成“修甲师”,先用快刀削平马蹄的胶质硬甲,选大小合适的铁掌扣上,用刀削到严丝合缝,才开始钉钉。钉子斜斜钉入蹄壁胶质,露出的尖再弯过来,不能碰到蹄肉。

马掌是冰冷的,钉上马蹄,便成铁与角质层的完美契合,铸就生命的共同体。拉车的马钉上新掌,似穿上“铁鞋”,在碎石山路上步履铿锵;坐骑钉上新掌,踏雪如飞,再崎岖的路也如履平地。

时代终究是变了。牧区交通日趋便利,寂静的山路响起汽车鸣笛、拖拉机突突和摩托轰鸣。马匹渐渐退出人们视野。家里买了拖拉机和摩托车,小黄马老了,也没了用处,弟弟便把它卖了。卖掉小黄马的头几天,父亲每天提着料兜往后院走,又怅然若失地回来。那个背影,我不忍多看。

村庄里还有些年老的牧人,依然固守着骑马、钉马掌的习惯。爱马的年轻人也舍得花钱买一匹好走马,喂着精料,对钉马掌格外上心。每年八月索郎格赛马场上,骑手们静待号令,骏马铁蹄飞扬,争先夺魁,那蹄声里,还响着草原民族的文化血脉。

我曾多次走进县民族博物馆,注视展柜里那一枚锈迹斑驳的马蹄铁。它静默地躺在那里,像时间留下的勋章,也像一段岁月的句号。

村庄那叮当的打铁声早已远去。老铁匠布满老茧的手,曾将游牧文明的坚韧,一锤一锤锻进烧红的铁里,也化作永恒的烙印,烙进我的生命。我的属相是马,对马的喜爱深深镌刻在骨子里。有时夜深人静,恍惚还能听见嘚嘚蹄声,从岁月的深处传来,一下,又一下,敲在心上。那是铁与蹄的碰撞,是人与土地的羁绊,是一个时代渐渐远去却永不消逝的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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