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在守望。守望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它静立在城墙边上，历经风雨，满身疲惫，像一位暮年老人，默默地守着流年，送走了一代又一代主人。

它记得那个腰别旱烟袋、留着八字胡须的老人——张家五爷。五爷膝下四个儿子，先后成家立业。唯有老大敦厚朴实，担子最重，却从不焦躁，总笑着说“儿孙自有儿孙福”。可偏偏，最没福气的也是他。二十年前，老屋目送五爷与五奶奶离世；二十年后，又眼睁睁看着老大躺进棺木，唯有老屋，日夜守着这方承载了家族悲欢的院落。

可惜时代浪潮席卷，年轻人纷纷进城谋生，乡村学校废弃，老屋守护的第四代后人极少归乡。唯有逢年过节，零星几人归来，草草扫去屋梁上的吊吊灰，便又匆匆离去。

它总在无尽的怀念里，细细咀嚼那些逝去的岁月，如同揭开一坛封存的佳酿。它的记忆跳跃着，时而回到五爷挥镐劳作的时光。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，浸润着泥土。被铁镐细细打理过的院落，平整敞亮。那时老屋满是朝气，觉得每日的太阳都崭新明亮。耳畔是孙辈的吵闹，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。饭菜的香气漫满院落，将老屋紧紧包裹——那是一生中最温暖踏实的时光。

春风轻拂，清明已至。老屋默默盘算：孩子们该回来了吧？五爷夯起的土墙头，青苔泛出新绿。老大栽下的白杨树高大挺拔，树梢吐着绿意。两树杏花如期绽放，却再也不见当年折花插发的小女娃。白杨树长出的斜枝，等着当年捋拾树梢的少年归来，可等来的只有空寂。

忽然，一阵喧闹。老屋猛地睁大眼睛——铁门开了，孩子们终于回来了。它一遍遍唤着他们的名字：虎中、海中、琴琴……看着归来的儿女拖家带口，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，老屋的眼眶悄然湿润。

脚步近了。常青树的枝叶穿过砖墙孔隙，探出一抹嫩绿。“这葱长得好嫩啊。”虎中的媳妇小燕喊道。那是婆婆在世时亲手栽下的一垄小葱，芽绿尖挺，仿佛婆婆还在。

院子里热闹起来。扫院的、铲草的、打理菜畦的——久违的烟火气重回老屋。老屋欣慰地舒了一口气。忽然，“噗”的一声，杨树上鹊巢里飞出两只喜鹊，叽叽喳喳落在前院枝头。老屋知道，喜鹊也想念这些娃娃了。那只羽毛斑斓的喜鹊衔着虫子，正要回去喂养幼鹊。它似乎也懂——雏鸟长大终要远飞，就像这屋里的孩子。

片刻之后，院落打扫干净，周遭重归安静。孩子们又要走了。老屋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，满心伤感。琴琴跳进园子，折下一枝带着花苞的杏花，又掐了一束常青树枝。树身渗出清凉的汁液，那或许是树的血，又或许是树的泪。只有老屋明白，那汁液里藏着剪不断的情愫，理不清的牵绊，无处诉说的不舍。

走吧，走吧。脚步声渐渐远去，老屋又陷入无边的宁静。它缓缓阖上双眼，再一次沉沉睡去，守着这方院落，等着下一次——不知何时的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