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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刺疙瘩

□宋国荣

水泉子堡是个大风口,南北两山夹着,中间留出一条风道,西风常年呼呼地刮。一年四季的风,也把李四汉和王桂兰这对夫妻,刮得吵了一辈子。

自打两人成亲,除了头一夜的温情,之后的日子就没顺当过。就像老屋院墙角下那丛白刺疙瘩树——看着不起眼,摸着扎手,扯还扯不断。可它根深叶茂,春天早早吐出嫩芽,枝条上开满淡紫色的小花,到了秋天,挂满一串串珍珠似的红果。

刚结婚那阵,李四汉穷得叮当响,爹妈留下的三间茅草房,一条生了老垢的面柜里,也就两三升面。这面柜还是土改时分的地主浮财。李四汉人虽然嗓门大、爱嚷嚷,可在生产队时,也只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。

娶来的老婆王桂兰,人长得喜庆,却是个闷葫芦,三天放不出个响屁。她只知道去队里挣工分,夏天耨田除草,冬天推着独轮车运土运粪。可她认死理,一根筋,转不过弯来。

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两口子常常拌嘴。吵急了,李四汉只能哼着“啷叮当”出门让步;王桂兰坐在炕沿上抹眼泪,嘟囔自己瞎了眼,嫁了个只会乍乍呼呼的公雀儿。

婚姻真是个坑。李四汉觉得娶媳妇比种地、背煤还累;王桂兰觉得嫁汉子比当姑娘时累多了。

日子就这么怪,像院里墙角那丛白刺疙瘩树,明明互相扎得慌,却谁也没真走掉。几次,王桂兰气呼呼收拾包袱要回娘家,走到村口,一想娃,心一软又折回来;李四汉好几次想硬到底,做一回村中男人说的“男子汉大丈夫”,可一看见灯下缝补的女人、热乎乎的炕头,到嘴边的硬话又咽了回去。

婚姻有时就像那白刺疙瘩树,枝枝丫丫互相扎,根却缠在一块儿,越扎越深。

吵着吵着,女儿长大了,嫁人远走了;吵着吵着,儿子娶妻生子,搬进了城。两个人也老了,吵不动了。

李四汉年轻时壮得像西山牦牛,如今身架骨弯了,走路慢腾腾地背着手,脚步抬得有气无力。和人说话大声大嗓,好像耳朵也背了。王桂兰乌黑油亮的头发白了,喜庆的脸上少了光泽,眼睛花了,眼角爬满皱纹,嘴唇说起话来像蚊子哼,声音细得让人听不清。

可老了倒成了谁也离不开谁。李四汉每天天不亮就轻手轻脚爬起来,生怕吵醒轻声打呼噜的老伴,去灶房点火烧水。等王桂兰起床,连荷包蛋都打好了。王桂兰做饭,专捡老头子牙口能啃的做:馍蒸得软酥酥,菜炖得烂乎乎,还把他爱喝两口的酒盅子摆在小炕桌上。

李四汉要出门到承包地上转一圈,王桂兰就站在门口,给他递上草帽,大着声对他耳朵喊:“慢点儿走,裹紧衣裳,别让冷风钻进怀,着了凉。”李四汉总是老声顿气地回一句:“放心吧。”这时候,王桂兰也不觉得老头子的话那么刺耳了。

王桂兰人老眼花,穿针半天对不上眼。李四汉就放下烟锅,凑到亮处,手虽抖,抿一抿线头,耐心穿个两三回,总能穿进去。穿完往她手里一递,自己往旁边一坐,吧嗒吧嗒抽烟,陪着她缝缝补补,虽然没啥言语,倒也自在。

傍晚俩人坐在院里乘凉,就相互说说远方的儿女孙子。

这天,老两口在老屋下晒太阳,望着墙角的百年白刺疙瘩树,不约而同地开了口。李四汉说:“你说咱俩这一辈子,年轻时跟这白刺疙瘩树一模一样,天天磕磕碰碰相扎。两口子是啥?”

风吹过白刺疙瘩树,沙沙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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