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以后,我仍会梦见那畦菜园。梦总从一扇绿漆大铁门开始,门轴咣当一响,旧院便迎面而来。院子靠南,一分薄地,被父亲分成几畦。向阳靠东,三棵青海云杉,一株郁郁葱葱的野蔷薇,一排野赤芍,皆从南山原始森林移来,带着山野的粗犷与恣肆。风过时,蔷薇疏疏落落,像谁在岁月深处轻轻叹息。
云杉是小妹出嫁前移植的。她在南泥湾挖下三株幼松,背着芨芨筐,汗流浃背扛回家。怕难成活,她在幼松东南西北系了不同颜色的丝线,回来按标记栽在菜园东边。经冬复历春,三棵松竟都活了。或许这是她留给自己的青春纪念:树的年轮记着岁月轮回,也藏着她对故土、对娘家的惦念。
园的西面,方寸之地有葱、蒜、芫荽,有白菜、萝卜,几乎占了菜园三分之二。可惜我家地处祁连山深处,光热不足,种不了黄瓜、茄子、辣椒。走出家乡前,我竟以为西红柿是长在高树上的水果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即便土地寸土寸金,这片菜园仍容得下一些超出生计之外的念头。比如父亲移植野蔷薇和野赤芍,早已超过一户农家居家过日子的底线。若种豌豆,春种一粒,秋收百籽;种葵花,夏日花事灿烂,过年便有嘎巴作响的零食。拿宝贵菜地移栽野花野草,在旁人眼里,难免不伦不类。那时的父亲,对待烟火生计,似乎总有些不合时宜的浪漫。
我家就在村子最东边,门前是通往村外的碎石大路,村人来去都要经过我家门口。偏偏我家朝东没有院墙,也没有大门,农村叫“豁落院”。像豁了牙的人,日日守在路边迎送往来行人,走风漏气。蔷薇与赤芍,花开也好,凋零也罢,全逃不开路人的评头论足。
没有院墙,便没有隐私,也少了尊严。路过的眼睛便渐渐有了别样神情。
关键我是一个男孩,一个青春期敏感而自尊的学生。旁人随口的议论,落在我身上,都化作难堪。中学离村庄五里,整个初高中,我每日早出晚归,沿沙土路走读。每到秋季开学,学校发动全校师生去南山捡柴,以备冬暖。上山下山,都要经过我家门口。那个漏风漏光的豁落院,尤其是女生,往往会从同村同学口中得知,那个豁墙的、有蔷薇的人家,便是我家。
“路过你家,讨杯茶喝吧。”
“从你家路过,请女生吃口馍吧。”
捡柴头一天,班上总有些男生戏谑。我个子不高,学习中不溜,是存在感很弱的学生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农村,一个男孩的体面,很大程度依托家境。若有一面青砖门楼,刷白灰的院墙,一排明三暗五的拔廊房,院角斜斜探出一树蔷薇,墨绿枝杈间开出一层层、一叠叠粉红花朵,赤芍浓稠的香随风飘出,再有几声鸡啼犬吠,路人自然望而却步。殷实的家庭,足以让一个男孩敞开大门,笑迎宾客。可惜我做不到“花径不曾缘客扫,蓬门今始为君开”。我在揶揄中讪讪笑着,心里憋着难以名状的委屈,好像我生来不够大方,面对语言芒刺手足无措。
清晨,上山队伍浩浩荡荡走过门前,没人指指点点。下山时,同学们脚步匆匆,也来不及瞥一眼我家菜园。他们嬉笑打闹,旁若无人;唯有我,远远拖在队伍末尾,心事重重。整个中学时代,我最胆怯、最难熬的,便是秋季开学,全校师生若无其事经过我家豁落院的那些秋日。
若干年后,父亲砌上院墙,安了一扇绿漆大铁门,彻底将花草果蔬挡在别人视线之外,也守住了家的隐私。可那时我已离家读大学,豁落院带来的窘迫,早已淡去。如今回想,我常暗自猜想:父亲当初刻意留着那面敞向大路的院墙,是为试炼我的羞耻之心?还是在我成长路上,留下一道明晃晃的伤疤,让我学会自愈?又或者,这只是他烟火日子里独有的诗意,在终年辛劳中,不肯放弃对美好的坚守。我从未问过父亲,只能在心底这样想。
往后经年,我对故乡村庄的所有回忆里,总会浮现那一丛丛蔷薇。它们在旧院一角,在记忆深处,静静绽放,带着微光。一树蔷薇疏疏落,落过少年难堪,落过父亲沉默,也落进我半生梦境。它们不急着开,也不急着败,只把旧时光轻轻留住。